9月，在南京大学选课系统开放后的第21秒，一门名为“古籍修复”的课程便被抢光。这门课每学期通常不到20个名额，来自不同专业的学生将在一个学期里学习古籍修复的基本技艺，并完成一本仿真古籍的修复。
走进古籍修复课堂
走进南京大学古籍修复室，一些学生正低头处理纸张上的虫蛀和破洞，老师则在四处走动，随时协助遇到修复障碍的学生。剪刀、锤子、锥子、毛笔、镊子、浆糊，以及锅碗瓢盆等工具散落在各个工作台上。从纸浆制作到装帧，学生们将在这里体验古籍修复的基本流程。
在真正上手修复之前，他们已经上了两节理论课。三位教师轮流上课，为学生们讲解待修复书籍的时代背景和相关故事。“我们觉得有必要让学生提前了解自己会修的一本什么样的书。”南京大学古籍修复课教师陈婧说。
除了古籍的文本内容，古籍修复的技能知识贯穿一整个学期的课程。一开始，每个学生拿到古籍后，都要为它建立一个专门的修复档案，记录古籍存在的问题等。
古籍修复档案
“每一项修补技能都需要老师手把手教。”陈婧说，受修复室空间和教学条件限制，这门课每学期面向全校开放的名额通常不超过20人，并配备三名授课教师，以保证每名学生都能参与具体的修复操作。
对于初学者而言，课堂上修复的并不是真正的古籍，而是通过实验模拟制作的“高仿古籍”。南京大学古籍特藏部主任李丹介绍，为了制作教学用的模拟古籍，古籍部与南京大学化学院合作，在实验室通过仪器检测还原古籍从新到旧的变化过程，模拟虫蛀、破洞、火烧、腐蚀等不同损伤，并据此制作出与真实古籍相似的教学材料。“这样可以让学生完整体验接近真实的古籍修复过程。”李丹说。
南京大学文学院古典文献学专业博士生李卉曾参加这门课程。由于所学专业与古籍关系密切，她完成一学期课程后留在古籍部担任学生志愿者，也因此有机会参与真正古籍的修复。但在第一次上实操课时，她发现修复远没有想象中简单。“裁制封皮的时候反复试了很多次都对不齐，但老师一过来帮忙就很快能做好”李卉说，“所以我觉得修复古籍也是一个熟能生巧的过程。”
南京大学人工智能学院博士生蒙一涵则是在一次偶然的选课中接触到古籍修复。2024年秋季，他正处于一段比较焦虑的时期，在图书馆看到古籍修复课的海报后扫码报名。“我一开始以为古籍修复就是类似于‘拼豆’这样的解压手工体验，但真正上手后才发现和想象中完全不同。”蒙一涵说。
其中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古籍修复的基本原则：修复的是书本身，而不是缺失的文字。“因为我们需要保证古籍的完整性，所以只能把纸张缺损的部分修复好，而不能把缺失的文本也补上去。”他说。
从“抢救”到“保护”
南京大学的古籍保护有着较长的历史。
1937年，中国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面对战火威胁，当时的金陵大学（今南京大学）分批将珍藏古籍运往西南地区，部分古籍经由水路和陆路西迁至重庆、成都等地。直到1947年，这些流亡在外的古籍善本才陆续回到南京。
如果说战乱中的转移是对古籍的“抢救”，而此后，南京大学的古籍保护逐渐发展为一项更加系统的工作。
2007年，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古籍保护工作的意见》，提出在“十一五”期间大力实施“中华古籍保护计划”。彼时，南京大学仙林校区的杜厦图书馆正在建设。学校按照古籍书库的建设标准打造专门的古籍书库，从墙体、设备，到恒温恒湿、消防和监控等设施，都需要满足相应要求。
2016年，南京大学杜厦图书馆成立古籍修复室，并开展古籍修复体验活动。此后，古籍修复逐渐从面向公众的体验活动走进系统化教学。2023年，古籍修复课正式进入南京大学面向全校学生开放的劳育选课系统。
如今，这门课成为学生了解古籍保护的一扇窗口。
对李卉而言，这门课也改变了她对古籍研究的理解。作为古典文献学专业博士生，她此前的研究更多集中在文本层面。她说，在较长一段时间的古籍研究中，学者往往会关注一本书是否属于名家善本，而近年来也有学者提出“众书平等”的观点。在她看来，这一理念在古籍修复中体现得尤为明显。“送来修复的书其实就像等待被医治的病人，无论它是什么样的背景和情况，都需要被认真对待。”李卉说。
当古籍保护遇上新技术
古籍保护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工作。在南京大学古籍部工作超过20年的李丹，见证了技术进步给古籍保护带来的变化。她曾是南京大学的学生，毕业后留校工作，最初从古籍编目整理做起，一直参与古籍保护工作至今。
南京大学文献修复中心
20多年前，数字扫描技术尚不成熟，传统的复印方式会与书籍产生一定程度的接触，可能对古籍造成损伤。如今，古籍专用扫描设备已经可以通过非接触方式完成数字化采集，在减少对古籍损害的同时保存其数字信息。
修复工具和检测设备也在不断更新。过去，古籍修复主要依靠剪刀、浆糊等传统工具；如今，酸碱度测试、拉力测试、纸张纤维检测以及拉曼光谱等技术，也逐渐应用于古籍保护和修复。
雕版印刷同样发生了变化。过去，人工雕刻一块印版可能需要近一个月，反复使用后还可能出现字迹模糊等问题。如今，可以先对原版进行高清扫描，再通过激光雕刻制作印版。据李丹介绍，这一方式可以将成本从过去的数千元降低至一两百元，并将制作时间从近一个月缩短至约一个小时。
技术的变化，也开始吸引不同专业的年轻人加入古籍保护。新闻传播学院的学生除了参与课程，还会协助古籍部进行写稿、拍摄等宣传工作；化学院学生参与仿真书籍实验；而蒙一涵则尝试思考如何将人工智能与古籍修复结合起来。“我在思考能不能做一个分类的模型，针对古籍每一页具体的问题，自动推荐出适合的修复材料。”蒙一涵说。按照他的设想，模型可以通过扫描纸页，识别虫蛀、霉斑、缺损等问题，再根据不同情况推荐相应的修复材料，从而降低部分专业判断的门槛。
学生修复的古籍
从一门不到20人的课程，到一套延续数十年的古籍保护体系，再到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加入，古籍修复正在成为连接传统与当代的一座桥梁。“只有每一代人都怀揣使命、担当和责任心，我们才能把这些珍贵的古籍一直守护下去。”李丹说。（中国日报社江苏记者站 记者：石睿鹏 陈煦然）
扫码下载
中文网微信